第五章:归笼(1 / 4)
大城的秋雨停了一阵,空气里却依然弥漫着化不开的湿冷水汽。
藏在胡同深处的高级私房菜馆里,地暖烧得恰到好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松香与刚才桌上那道清蒸东星斑的微末鲜气。
顾云亭单臂抱着叶汀,走在铺着厚重吸音地毯的幽暗走廊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罩着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宽阔挺拔的肩背将这身没有任何多余点缀的衣物撑出了一种生人勿近的凌厉感。
而在他结实的手臂弯里,三岁的叶汀穿着一套柔软的浅色小毛衣,头上戴了顶同色贝雷帽,脚上踩着一双带绒球的小软底鞋。那小粉团子刚刚吃饱,手里攥着餐厅大厨用糖稀捏的半个小糖人,下巴搁在顾云亭的肩膀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顾云亭的步伐很稳。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纯棉手帕,动作虽然生疏,却异常小心地擦去孩子嘴角沾着的一点糖渍。
叶汀嘎嘎笑着,忽然一把抱住顾云亭的脸,黏黏的小嘴儿“吧唧”亲了顾云亭一口。
“啊呀!”顾云亭笑着皱眉,“你这臭孩子。”
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反差,让领路的侍应生都忍不住偷偷侧目。谁也无法将这个耐心抱着孩子、低声哄着小鬼不要把糖稀蹭在衣服上的男人,与大城里那个在“极乐”会所里一掷千金、却又在恼羞成怒的时候能把人往死里踹的混世魔王联系在一起。
转过一扇雕花紫檀木屏风,迎面便撞上了一股比初秋冷雨还要阴沉的低气压。
顾云亭停下脚步。
走廊的尽头,一处半开放的抽烟区里,沉知律正夹着一支烟,靠在花罩木柱旁。
这位顾云亭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平心而论,长得也算是个俊朗的——然而他此刻的脸色难看至极。他身上那套剪裁合体的手工西装显得有些僵硬,平日里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阴郁和不耐烦的红血丝。
在沉知律身后不远处的另一扇屏风旁,站着刚刚与他步入婚姻殿堂的妻子,姜曼。女人抱着双臂,视线冷冷地看着窗外的枯竹,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敷衍。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结了冰,连呼吸都透着相互折磨的窒息感。
顾云亭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微响,惊动了正在抽烟的沉知律。
沉知律抬起眼皮。看到顾云亭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随后轻移,落在了顾云亭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沉知律没有收敛身上的那股煞气,脸色依然臭得很。
叶汀本来正开心地舔着糖人,被沉知律那双阴鸷的眼睛一扫,吓得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糖人都忘了往嘴里送。小家伙瘪着嘴,本能地将脸埋进顾云亭宽阔的颈窝里,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揪住了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
顾云亭感受到了怀里那孩子的轻微颤抖。
他那双原本平静的桃花眼瞬间覆上一丝不悦,安抚性地拍了拍叶汀的后背,随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沉知律,“我说老沉,你这张脸是刚在福尔马林里泡过吗?”顾云亭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他惯常的那种吊儿郎当,“瞧把我外甥吓的。以后这小子要是大半夜不睡觉闹腾,我就直接把你的名字搬出来吓唬他,保证比狼来了还好使。”
沉知律掸了掸烟灰,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了这句调侃。他没有出声,深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烦躁。
站在后面的姜曼似乎对这种毫无营养的寒暄失去了耐心。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眉头微微蹙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顾云亭,转身踩着高跟鞋先一步走出了餐厅。
顾云亭将这两人的貌合神离尽收眼底。
他空出右手,漫不经心地理了一下叶汀戴歪的小帽子。目光在沉知律和姜曼离去的方向扫了一个来回,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渐渐扩大。
“想不到啊想不到,连我最好的哥们儿,最后也一头栽进婚姻的坟墓里了。”顾云亭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阴阳怪气地咬着字眼,“怎么着,联姻的滋味不好受吧?看在咱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份上,兄弟我在这里,由衷地祝你……”
他顿了顿,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吐出三个冰冷的字:
“不幸福。”
沉知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他只是隔着淡淡的烟雾,用一种同样冷酷且洞悉一切的目光,深沉地看了顾云亭一眼。
那种目光,宛如一把钝刀,仿佛看穿了顾云亭这身风流皮囊下的言不由衷。
顾云亭伸手拍拍沉知律的肩,“哪天来极乐找我玩啊,当然,别告诉你家那恶婆娘。”
随后他没有多作停留,收回视线,单臂稳稳地托着叶汀,头也不回地与这个被婚姻死死捆绑的发小擦肩而过了。
……
走出私房菜馆古色古香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润与刺骨的寒凉。顾云亭将风衣的衣襟拉开一些,把叶汀严严实实地往怀里裹了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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